[十三] 我们这里还有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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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先本能抗拒瑜伽的冥想，以为会被催眠。最后还是乖乖进入情境——譬如春花啊，夏夜啊，冬雪啊等等。我试着按照指引去想象那些画面，而往往发现自己把它们的大背景却都放在了厦门——确切地说，是厦大。熟透的木棉果子一样星星点点地落在路上；芙四门口那一树凤凰花在毕业之前突然就盛开起来；起风的那天紫荆花雨一样飘了漫天——它们在石井后门的缓坡旁不知生长了多少年。博二终于被默默拆掉的暑假，我总得刻意绕过还没来得及围起来的废墟赶往南二。于是看见一串串窜到天上去的紫花，阿鲁还就那是紫藤还是紫薇的问题还纠结了一阵。从白城门走进来的一路上，领导指着两旁的树告诉我那是刺桐，我用她的网名来揶揄，她只是笑。再经过这里，就再告诉我一次，我也就再揶揄她一次，看她那样熟悉地笑起来。

音响中那个飘忽的女声说想象大海。我只能想起跟婆站在白城和海滨交界处的高台上望向大海的某个黄昏，那里经常会出现一个喜欢跟女生搭讪的怪大叔，遗憾的是我一次都没有碰到他，或许我真的不是他老人家的那杯茶——对猎物加以选择，我很佩服他作为一个骚扰者的职业操守。尽管如此，直到毕业每次走过那里我都心存期待，既为了一睹他的风采，也为了婆总要特意跑过去看的，那棵会长出淡紫色叶子的树。

教练还教我们去想象走在林荫路上。对，厦大到处都是林荫路。我跟婆有一阵子总是过去，还有如，还有领导。我们走上弯曲的白城教师宿舍的石阶，去看那些小猫和那些花——假地瓜花，是的，这名字实在是煞风景。它们开在厦大幼儿园爬满绿色植物的围墙上，像塑料花一样饱满和执拗。有情致的老师们还种了百合和火鹤。有一次我们看见一只大白猫带着一只小白猫在玩耍，小猫跳跃着，这种跳跃只有发生在这小东西身上才能让你觉得自然而不是歇斯底里。它的雪白的脊背时不时地从草丛间拱起来。大猫很心不在焉又很用心地看管着她的孩子。还有一次一只乖巧的白猫蹭着路边的栏杆一路冲我们扭过来，走近的时候干脆躺在地上教我们爱抚它，喉咙颤动着发出呼噜呼噜的召唤。我说不清有多少次。谁也说不清有多少次，我们走过去，走回来。在白城，在南门。

之后我被引导着想象站在空旷的地方。很抱歉我的第一反应就是上弦场。而如果接下去要想最开心的事情等等我又很快联想到那天我们在夕阳斜照的建南对面荡着秋千扯着咸淡。我们穿着学士服在那里照了很多照片，还有毕业照。6月25号，论文答辩。中文系来了那么多人。2007年6月25号。拍完照，我拽着老婆走上石阶，走着走着就迷路了，折返了很多次。

总是要想大海，大概教练觉得大海晃晃悠悠有助于催眠，背景音乐有汽笛声，我直接就回了石井，初夏的午后，跟老婆各自仰卧在竹席上，互相问，是你的手机在振动么。阿鲁头上包着个毛巾走进来，惊讶地说，难道你们没听过么？！这是海船的汽笛声啊……

关于冬天的想象真是一筹莫展了。厦门没有冬天。即使有，也没有提示语里的漫天飞雪。当然，我的生活并不缺少雪。可是我的思维已经在厦门顺延下去了。我极力去想象，总也不能成功。毕业在6月，很热。我每天都在跑户口和档案，正是十分困窘的时候。我们讨论过最后一个走的人会是什么样，我还说你们一定要来送我啊。然后自己又犹豫了，说还是不要送了吧。婆的爷爷突然去世，大家呼啦呼啦地走没了。我成了最后一个。走之前我拍下了石井的猫和我们连续两年去侵犯的枇杷树，拍下了一片狼藉的寝室，空空的床板。在我的记忆里，那个前夜就是厦门的冬天，我整夜都没有睡意。

这就是冥想，我的瑜伽冥想。大概是极其失败的。如果我的思维可以形象化，教练简直就会像禅宗大师那样给我来个当头棒喝。我一刻都没有按要求停止思考。搓热掌心温暖眼窝再按摩了下颌之后必须将眼镜睁开——这一过程的结果十分令人不满——我不过盘坐在一间习练室里，身边满是不相识的人，左手边狗日的灯还炙烤着我的额头。将身体弯曲成各种不可思议的形状，随时可能背过气似的呼吸着。我总想闭上眼睛，可又不得不为了看示范动作而睁开，这真让人懊恼。